阅读教育的缺席

        前几天又有朋友问我，你是怎么教孩子华文的？我看到我孩子的作文，真的是要吐血！

        她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朋友。很多很多的朋友碰到华文就觉得伤脑筋，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在学校上了华文课，还是不能自然而然能够阅读，能够写作文。在新加坡这样一个讲英语的大环境下，要搞好华文更是不容易的事。就算是在家里讲华语，也不一定能应付华文的考试要求。

        前几天看到马来西亚一位华文教育工作者黄先炳博士的视频，谈到关于母语教育和二语教育之间的差异。他的讲解让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多年来模糊不清的感受和想法。

母语与二语对读写教育侧重不同

        黄博士在谈到母语教育时，指的是英美教育中的Literacy education或者Reading and writing，可以理解为“读写教育”。这样的母语教育的前提是，孩子在日常生活已经大量使用母语，因此正规母语课的任务，是建立孩子的阅读和书写能力。英美母语课通常没有课本，而是由老师提供孩子大量的书籍阅读，一本一本读，每读完一本进行讨论和测试，每个学生依据各自的能力和进度，循序渐进地掌握阅读和书写能力。因为有分级阅读的概念，老师使用的书籍也被称为“分级读本”(graded readers）。在教授阅读和书写的过程中，尤其针对高年级程度较好的学生，老师更为侧重阅读文本的“人文性”，也就是学会解读与欣赏文本中的文学元素，以及承载的思想感情。学生在阅读和书写时也会和老师同学进行各种活动和讨论，学习聆听别人的看法，分享自己的心得，通过母语学会思考和沟通。

        至于二语教育，则是类似English as second language的概念。英国当年殖民新马时，也是以这样的模式在这里进行英文教学。与母语教育不同的是，二语教育的对象是新马学生，母语不是英文，因此是从认字母、认字、认词、组句、组段 这样的语文教学开始，从零开始慢慢教会学生英文的字词及语法，而不是一开始就阅读书本以及写作。在教学中，老师侧重的是语文的工具性，即学生能够了解字词，掌握语法，简单表达自己的想法。在人文性方面，二语教育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如果学生想要深入学习文本的人文性，通常会选修独立的英国文学科。

        黄博士以这样的概念来分析马来西亚的华文教育时，指出目前的华文教育其实受到英国殖民地时期教育制度观念的影响，因此在华文课的教法并不是母语教育的策略，而是二语教育的策略。学生并不是从阅读读本开始，而是从认字认词开始，甚至还要学习语法。黄博士认为，这样的教学法有欠妥当，因为学生毕竟多数是以华文为母语，学习初期可能需要以二语教育的方式学习字词语法，但到了后期应该需要转向母语学习的模式，更为注重阅读和书写教育，学习掌握华文的人文性，才能真正了解和传承母语的精髓。因此，他近年来极力推动阅读教学，鼓励老师在课堂上跟学生一同阅读儿童文学，通过讨论和活动进行深度教学，启发孩子对文学作品进行思考，了解优秀文学作品如何巧妙运用文字及各种写作手法表达思想感情。

        大家有兴趣了解黄博士的看法和工作，可以看这里。

体制教育缺乏有系统的阅读教育

        我回忆起自己小学接受的华文教育，基本上确实正如黄博士所言，比较偏向二语教育。当时，我们没有阅读教育，而是用课本学习掌握一定数量的生字新词，需要造句组段，然后开始学习写作文。我觉得我可以用“二语和母语教育结合体”称之。今天我的孩子在新加坡的小学华文学习，则有些许不同。因为还要照顾到许多不是以华语为母语的学生，课文除了两篇一深一浅的篇章，生字新词句式写作之外，还有生活用语和口语表达的部分，让学生也能掌握口语表达和日常生活事物的名称，比较接近外语教学。新加坡的华文教学模式，可以说是“二语和外语“教育的结合体。只有上高级华文班的学生，才会接触到文学性比较强的课文和教学模式。

        不论是马来西亚或新加坡，华文都不是纯粹的母语、二语或外语教育，而是根据学生对华文掌握的实际情况，针对学生的程度设计课程。然而，我发现两地的华文教育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没有在课内推行类似英文读写教育的分级阅读，来帮助学生建立阅读的基本能力。有些资源相对丰富的学校可能会有阅读课，但数量不多。对于两地的体制而言，阅读好像是应该自然而然就能掌握的能力。一旦学生在课内掌握了一定的识字量，就能自然而然进行阅读。

        在我小的时候，情况确实如此。当时因为念的是华小，华文是我们学习大部分科目的语文，因此一般学生都能掌握大量的华文字词，阅读能力不是问题。我们在小三过后，都能从简单的绘图故事书过渡到短篇甚至长篇的故事和小说。到了中学时，学生们大致上都能读懂成人阅读的报章杂志和文学作品。

        然而，随着时代和语文环境改变，这样的阅读能力在今天已不是自然而然。因为网络的发达和普及，现在的孩子接触的语言环境远比我们复杂。社交媒体也推动了资讯的图像化、视频化，使得孩子从小就习惯通过图像而不是文字吸收资讯，阅读量也直线下降。虽然马来西亚念华小的孩子基本上还是以华语为母语、华文为主要学习语言，但因为语文学习基本上围绕着考试，课外阅读减少，使得新一代的华文能力也产生动摇。我想这就是为什么黄博士需要积极推动校园阅读、人文性阅读的原因。

        新加坡的情况更为严峻。越来越多的孩子在家里讲英语，或英语混杂华语，连口语都成了问题，更不要说是阅读，或者人文性的阅读。问题是，学校的华文教学因为顾虑孩子的程度，仍旧以课内阅读为主，而且没有系统的阅读教学，造成孩子的阅读能力每况愈下，阅读意愿更是低落。

阅读是需要教出来的

        新加坡的英文教学比母语更为重视阅读教育。早在学前阶段，学校就开始教导学生字母、语音（phonics）的概念，然后开始使用简单的读本教孩子阅读。很多家长为了孩子及早打好阅读能力的基础，也送孩子到语文中心上阅读课，其中最普遍最受欢迎的阅读班就是I can Read和British Council。这两家语文中心集团都通过系统性的阅读课程，帮学前孩子在学前阶段打好基础，让他们能够自主阅读简单的文字故事书。到了小学阶段，如果老师发现学生的阅读能力差，也会让学生进入英文的学习辅助计划（Learning Support Program），安排老师专门给这些学生补语音课和进行分级阅读，直到学生的阅读水平达标。因为有着比较完整和系统的阅读教学，学生一般上在小学时期都能够建立英文阅读的能力。

         母语教育在学前阶段最近开始比较积极地培养孩子地阅读能力，但到了小学时期，因为资源和师资的问题，却无法提供学生类似英文科的母语阅读课程和辅助计划。一般华文语文中心也缺乏像I can Read那样完整系统的阅读课程。学生的阅读程度高低，很大程度取决于家长的努力。近年来教育部不断鼓励家长在家中与孩子说华语和阅读华文书。然而问题是，许多家长自己的华文也很差，更不知道应该找什么书跟孩子一同阅读，如何有系统地阅读。我的好多朋友都是如此。即使他们的华语不错，对阅读这一块还是一筹莫展，不知所措，甚至到了图书馆都不知道该借什么书，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买书。结果，图书馆虽然摆满了华文童书却乏人问津，售卖儿童书籍的书店也经营得颇为辛苦。

        阅读能力没有建立起来，自然也就无法写作。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多数的孩子的作文都写得不好，词汇贫乏，语病更是惨不忍睹。更大的问题是，考试对写作的程度是有一定要求的，虽说教学的方式比较偏向二语，但对写作的要求不是二语的程度，而是要提高到母语的程度。作文要具有文学性的情节和描写，才能算是一篇好作品。一个只读课文不读课外书的学生，怎么可能做得到？为了应付考试，老师和补习中心只好准备许多所谓的“好词佳句”让学生背下来，想办法挤进作文中，设法提高分数。学生学得非常痛苦，索然无味，始终没有建立真正的华文写作能力。许多孩子小学还没毕业就已经视华文为畏途，信心和兴趣尽失。

小学生阅读量不足，老师只好准备“作文佳句”让学生背下来，尽量在作文中使用。

        到了中学，作文的要求更高，除了记叙文还得学习应用文、议论文、说明文等等，学生的学习方式仍然没有改变，仍然没有阅读华文书籍，怎么可能应付得了？不要说是写作和考试，很多连老师平日讲课的内容都一知半解。中学的科目从四科暴增至八科，除了母语之外科科都以英文为媒介语，要求极高，学生在整个大脑和时间被英文占满的状态下，要提升华文的程度，更是难上加难。

        我的孩子在新加坡土生土长，还能维持不错的华文程度。如果要说我做对了什么，看了黄博士对母语和二语的解释之后，我觉得我做对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培养孩子的阅读兴趣和能力，补上了学校华文教育的缺口。因为有扎实的阅读能力，孩子在小三以后随着课内课外识字量的提升，很快就能阅读儿童小说。开始的时候她们对课内的写作要求不是很熟悉，但因为具备阅读能力，她们看了其他同学和学长的作文以后，会很快找到作文的基本结构和写作方式，甚至能自己构思情节。在进行描写时，她们会从儿童小说中吸收很多生动的描写手法，因此即使不用老师提供的好词佳句，也能写出不错的作文。老大到了中学时因为要求提高，加上阅读的时间减少，就比较需要我的帮助。

帮助家长和老师教导阅读

        我的孩子是幸运的，因为我在她们小的时候，花了一些时间去研究如何引导她们阅读。然而，其他的家长不见得有能力这么做，也使得很多孩子无法阅读华文书籍，这是非常可惜的事。很多时候很多声音都把矛头指向家长，认为家长不重视华文。在我看来，当然有些家长确实不重视华文，但也有很多家长其实是想帮孩子搞好华文，但是因为华文不好，自己没有阅读华文童书的经验，不知道要如何获取相关的资讯，因此我经常认为，如果老师在课内没有时间和余力推动阅读教学，那教育部和国家图书馆有必要帮助家长有系统的培养孩子的华文阅读能力。

        我最近看到国家图书馆为了鼓励婴幼儿时期的亲子阅读，在父母帮2岁以下孩子到图书馆办理借书证时，送出限量版的“阅读礼袋”。礼袋内除了几本适合婴幼儿的英文和母语童书，还附有如何跟宝宝进行阅读的指导手册。这其实是个很好的点子。对于上了中小学的孩子，图书馆也不时会通过学校送给孩子推荐阅读手册，让孩子发现适合自己的书籍。不过，所推荐的书籍往往以英文为主，母语书籍的推荐可能只是在一些母语阅读活动时才有。此外，我也发现，不论是国家图书馆或是学校，其实都没有很明确地引导家长，尤其是小学孩童地的家长如何选择母语书籍。家长本身的华文水平不高，无法自行选书和搜寻资料，也为这项工作增添另一个问题。

                                            

国家图书馆的婴幼儿阅读礼袋。
图片来源：https://www.nlb.gov.sg/WhatsOn/Programmes/ProgrammesforChildren.aspx

        我觉得，除了鼓励家长进行母语书籍的亲子阅读，学校还是应该设法在课本以外，推行更有系统、更有规模的阅读教学计划。新加坡投入大量资源和力气研究和开发学前时期的母语阅读，在小学阶段却没有持续，形成了奇怪的断层现象。孩子白白浪费了小学时期宝贵的时间，以致于到了中学还无法很好地阅读华文书。老师苦口婆心要学生多阅读，却因为缺乏策略和方法，学生很难进步。我们需要帮助老师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工作和课务，腾出时间跟学生进行阅读讨论，甚至推动分级阅读课程。比起在家里独自阅读或亲子阅读，学生跟同学一起阅读，会有更多乐趣和火花，学习起来也会更为积极。学生在学校学到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书籍之后，也自然会跟父母分享，父母也就能知道该为孩子购买哪些书。

        开始的时候可能比较辛苦，但若能持之以恒坚持下去，一定会看到学生阅读能力的提升和整体语文水平的提高，学校的母语教学也才能够从“外语结合二语”，过渡到“二语结合母语”，甚至是中学的高难度高要求“母语”教学。能够阅读也会提高学生对华文的信心和兴趣，对华文教学的整体感受和效果，一定会有莫大的帮助。

        我在这里尽自己小小的力量跟大家分享自己懂得的一些阅读资讯，也衷心期盼体制内会更加重视基础阅读能力的培养，让更多孩子能够跨过学习华文的心理障碍，体会到华文的美好和乐趣！